贸易术语与货运保险：谁来投保

贸易术语最为人熟知的作用，是解决一个具体问题：灭失或损坏风险在何时从卖方转移给买方。但较少为人所知、也容易被误解的是，在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的十一项规则中，只有CIF和CIP两项在这个答案里加入了投保义务。其他所有条款对投保完全没有规定，留给双方自行决定是否以及如何为自己承担的风险投保。

一旦这一空白被误解，就会造成实际问题。在FOB或CFR这类条款下，卖方可能支付运费但不支付保险费，如果买方误以为“保险由卖方负责”，一旦运输途中出现问题，就可能发现货物根本没有投保。要理清这个问题，首先要把贸易术语刻意区分开的两个概念分开来看：风险在哪里转移，以及由谁负责为风险投保。

为什么风险转移与投保义务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每一项贸易术语都会回答风险转移的问题，因为这正是整套规则的核心功能：明确界定货物运输过程中，灭失或损坏责任从一方转移给另一方的具体节点。这个节点可能是在卖方自己的仓库门口（EXW）、货物在指定地点交给承运人时（FCA）、货物装船时（FOB、CIF），或者要等到货物运抵买方所在地才转移（DAP、DPU、DDP）。

投保则完全是另一套机制——一种财务安排，当一方承担的风险真的变成实际损失时，由保险来补偿。贸易术语并不要求承担风险的一方为该风险投保；在EXW下于卖方工厂大门处承担风险的买方，完全可以选择不为该风险投保，由此自担商业风险。CIF和CIP在十一项条款中的独特之处，在于把这种一般性的自由，转化为针对某一特定运输区段的具体义务——要求卖方购买保险来保障买方的利益，即便买方从较早的节点起就已经承担了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CIF和CIP其实并不是在保护卖方。到卖方的投保义务生效时，卖方早已完成了风险转移。卖方被要求购买的保险，专门是为了买方的利益而存在，覆盖的正是买方承担风险、却在货物离开原产地之前几乎没有实际能力自行安排投保的这段时期。

EXW、FCA、FOB下的投保：买方的责任

在EXW、FCA和FOB下，风险会在运输过程中相对较早地转移给买方——具体节点根据条款不同，可能是在卖方场所、指定的交货给承运人的地点，或者货物装船时。这三项条款均未给任何一方设定投保义务。

实际上，这意味着买方要在运输的绝大部分区段——包括主要的国际运输段，往往还包括前段运输——承担损失风险，因此买方是最有理由安排货运保险的一方。由于在这些条款下，买方通常并不是实际预订国际运输的一方，安排投保就需要买方要么购买一份预约保单（open cargo policy），让每一票货物发生时自动获得保障，要么按票与卖方或货运代理协调投保，如果在货物实际启运前没有安排好，就会产生时间上的风险。

在这些条款下，卖方有时也会自行投保——覆盖转移点之前的自身利益，或者防范关于风险究竟何时转移的合同纠纷——但这属于另一项出于自身利益的决定，并不是FOB、FCA或EXW要求卖方为买方利益而做的事。

CFR与CPT的陷阱：卖方支付的是运费，不是保险费

CFR和CPT是这个话题里最常见的混淆来源，因为卖方明显在支付主运输费用——这很容易让买方误以为保险也像CIF或CIP那样被打包在这项安排里。事实并非如此。在CFR和CPT下，卖方的义务仅限于运费；风险转移给买方的节点，基本上仍与FOB或FCA相同，较早发生，而且两项条款都不给任何一方设定投保义务。

实际结果是：卖方负责安排并支付运输预订，而买方——可能对货物的实际运输情况了解有限——却在同一段运输中承担着未投保的风险。这正是让买方措手不及的地方：他们看到卖方在处理物流，便以为保障已经包含在内，但事实上CFR和CPT中的“C”只代表“成本”（运费），从来不代表保险。

在CFR或CPT条款下的买方，应把安排自己的货运保险当作交易中一项标准的、非可选的步骤——出于实际考虑，可以与卖方协调（因为卖方对装货和启运的细节掌握得更清楚），但从合同和费用角度来说，这始终是买方自己的责任。

CIF与CIP：唯二强制要求投保的两个术语

CIF（成本、保险费加运费）和CIP（运费、保险费付至指定目的地）是仅有的两项明确规定卖方必须购买货运保险的贸易术语。两者的基本结构相同：风险都较早转移给买方，分别与FOB或FCA的转移节点一致，但卖方还必须额外支付一份保单的费用，以保障买方在后续运输途中的利益。

这两个术语在适用范围上有所不同，自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起，在最低投保水平上也有所不同。CIF仅适用于海运和内河运输，其最低要求仍是较窄的协会货物条款C条，只承保有限的列明风险。CIP可用于任何运输方式，包括多式联运，而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已将其最低要求提高至更广泛的协会货物条款A条，除非特别排除，否则可承保范围更广的灭失或损坏原因。

这两个最低标准之间的差异在商业上具有实际意义。除非销售合同专门约定更高的保障水平，否则以CIF条款获得的保险，买方只能得到较窄的最低保障；而在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下，以CIP条款获得的保险，买方默认起点就是更广泛的保障。无论哪种情况，两个术语都允许双方协商约定高于规定最低水平的保障——最低水平只是下限，而不是上限。

为什么CIF的最低投保水平保持较窄，而CIP的却扩大了

CIF与CIP最低投保水平之间的差异，源于两个术语各自惯常的使用方式。CIF在大宗商品和海运贸易中根基深厚，较窄的C条最低标准长期以来一直是被接受的市场惯例，这类贸易中的买方通常也有足够能力，在货物或航线需要时通过合同协商额外的保障。

相比之下，CIP覆盖的货物种类和运输方式更广——包括以多式联运或集装箱运输的高价值制成品，对于这类买方而言，较窄的最低标准被认为是一种较弱的默认保障，因为他们在议价能力或对货运保险市场的熟悉程度上，可能不及大宗商品贸易商。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的起草委员会正是为此扩大了CIP的默认保障水平，让这类买方无需另行协商就能获得更有力的基准保障。

对于在CIF与CIP之间做选择的企业而言，这段背景不只是技术性的脚注，而是一个实用的提醒：不要因为两个术语都带有代表保险的“I”，就假定它们提供的保险保障是等同的。两者的最低保障水平确实存在差异，值得核实，而不是想当然。

DAP、DPU、DDP：为什么即便没有要求，卖方通常仍会投保

在D组术语——DAP、DPU和DDP下，风险几乎在整个运输过程中都由卖方承担，只有到达指定目的地时或之后，才转移给买方。这三项条款和EXW或FOB一样，都没有正式要求投保。但实际上，在D组术语下，卖方通常还是会为货物投保，原因很简单：卖方要承担整个运输过程的风险，一旦发生未投保的损失，后果将完全由卖方自己承担，而不是买方。

这很好地说明了贯穿整个话题的一个更普遍的道理：是否投保的决定，取决于谁承担风险，这一点远比任何具体贸易术语是否正式要求投保更能说明问题。在DDP下不投保的卖方，并没有违反任何贸易术语解释通则的规则，但等于是自己承担了运输途中一切损失的全部风险，没有任何要求强制其他人分担。

在D组术语下收货的买方，不需要自己操心安排运输保险，因为他们并不承担那部分风险——他们的可保利益（如果有的话），要到风险在目的地或临近目的地转移给他们时才开始。

货运代理在投保决定中扮演的角色

无论所适用的贸易术语是否正式要求投保，货运代理通常都可以作为一项服务来安排货运保险——协调保单、使保障期间与货物实际运输情况相匹配，并与其他货运单证一起处理相关文件。这确实很有用，但也有必要弄清楚货运代理能决定什么、不能决定什么。

货运代理可以就实际的投保方案提供建议，帮助货主理解某份保单究竟保障什么，但并不能决定某项贸易术语在法律上是否要求某一方购买保险——这是由贸易术语解释通则本身以及援引它的销售合同所确定的。无论最终由哪一方安排投保——买方或卖方，强制或自愿——一旦交易双方就相关义务或自愿投保的商业决定达成一致，货运代理通常都能很好地执行这项安排。

在发货前把销售合同中的贸易术语及其投保含义确定清楚，仍然完全是洽谈交易的买卖双方自己的责任——货运代理支持的是投保的物流执行，而不是就谁有义务投保所做的法律分析。

示例

一家泰国制造商按CIP条款，将一批电子元件销售给欧洲买方，采用海运加内陆卡车运输相结合的方式，把货物运到买方仓库。在CIP下，货物在泰国交给第一承运人时，风险即转移给买方——远早于货物离开泰国国境——但卖方仍需按2020年版贸易术语解释通则的要求，以不低于协会货物条款A条的水平购买保险，覆盖整个多式联运过程中买方所承担的风险。

在海运区段的中途，一个集装箱在中转港粗暴装卸时受损。由于在CIP下风险早已转移给买方，买方才是有权向货运保险单提出索赔的一方——但由于卖方按要求购买的是较广的A条保单，买方的索赔要比在较窄保单下简单得多，因为A条保障不要求买方证明损坏属于某项特定的列明风险。买方直接向卖方所购保单上列明的保险公司提出索赔，并以运输单证和查勘报告作为支持材料。